小夜曲

艾思塔去世的1068天，第四年将要开始了。

作者：asakust

第1章 小夜曲

艾思塔走后的第1068天，第二天便是第四年了。傍晚，里拉坐在钢琴前弹那首曲子。

谱子摊开在谱架上，页脚已经缺失了。翻页的地方折痕很深，快断了。纸页上密密麻麻地用铅笔涂抹着指法，用红笔划着某一个音符，歪歪扭扭的字写着“这里慢”。这首曲子是艾思塔最喜欢的，叫《悼念公主的帕凡舞曲》。里拉没学过钢琴，这首曲子她学了三年，第一年手僵，弹得断断续续的；第二年手熟了，顺一些，但总会在同一个地方慢半拍；第三年终于像样了，可惜听的人已经不在了。

窗子没有关，风把谱子吹得哗啦啦地响，纸页滑了下来，在房子里飘着，像之前很多次那样，落在地上。

琴键压出一声闷响，然后安静下来。窗帘被风吹得鼓起，又瘪了下去。谱架上搁着的铅笔被风吹得从架沿掉下去，落在地板上，轻轻“嗒”了一声。

这一声把里拉弄醒了。她抬起头，脸麻麻的，脑门已经被琴键压出了一条一条的痕迹。窗外路灯刚亮，光从窗帘缝里斜进来。她弯腰去捡那支铅笔，手指够到地板时，看见散落的谱子不见了。她猛地起身，发现谱子整整齐齐码在谱架上，连散落的那几张也捡起来了。她又捏了捏披在肩上的外套，闻到一股很淡的洗衣液味，混着旧衣柜的木头气——是艾思塔留在家里的那件。里拉愣了几秒，摸了摸衣服，又弯下腰捏着铅笔直起身。

然后她看见艾思塔坐在床上。

艾思塔穿着死前的白色外套，衣领已经没了支撑，领角耷拉在艾思塔的胸口上。里拉并不喜欢拍照，三年没见，艾思塔的脸在记忆里反而比从前清晰了许多。挺直的鼻梁有些单薄，但浓郁又放松的眉头与微微抿起的柔唇却搭配得恰到好处。两只眼睛垂下，温柔地望着。她头上还绑着那条黑色带绿色点缀的发带，鬓角的发饰若隐若现，如黑夜中的一簇萤火。双腿交叉，戳着床上的枕头。

“……你？”里拉下意识地发出声来。

“你醒啦。”艾思塔的语气还像过去一样，轻飘飘的，她站了起来，倚着钢琴。

里拉盯着她看了一会儿。“艾思塔。”里拉的喉咙发干，她咳了一声。

“嗯？”艾思塔歪头看着里拉。“哦，那些谱子我帮你捡了。以前你念叨着我不爱收拾东西，怎么，你也开始学我了？”

“你为什么……在这儿？”

“哈哈哈。”艾思塔摇了摇手指，另一只手背在身后，从钢琴边走开，“你每天都在弹这首曲子，听着听着我就来了。”

里拉没有接话，慢慢从钢琴凳上起来，开了一瓶矿泉水，喝完放下，迟疑了一会儿，把瓶盖盖上，将瓶子放到了桌子里侧。艾思塔以前总嫌弃里拉喝完矿泉水不盖盖子，又放在桌边，总会把桌面弄得全湿了。

里拉坐在钢琴凳上，勾着头。艾思塔看着她，双手背在身后，身体前倾着，嘴角弯了弯。“你弹了三年了哦。”

“你不是最喜欢这首曲子吗？”

艾思塔弯腰翻谱架，翻到第一页，页脚有里拉的小字：“艾思塔说这里要像叹气。”她嘴角弯了一下，又翻：“艾思塔说左手不要太重。”再翻：“艾思塔说这里她第一次听哭了。”

“你写了很多啊。”

“我怕忘了。”

“忘掉什么啊，记住这首曲子好听不就行了吗？”

“你……走了以后，我干什么都没底。”里拉抬起头，慢慢地说。

“可你刚刚那首曲子，开头还是很快，我都没说你呢！”艾思塔气鼓鼓地抱着双手放在胸前，坐回了床沿。“你这不挺有底的吗？哼！”

里拉笑了一下，牙齿露了出来。她自己都不知道，以前的她笑的时候会用左手握拳遮住嘴巴，这是和艾思塔学的。艾思塔看见了，眼睛也安心地弯了。

“楼底下那家鱼店是新开的。啊，我不是说让你帮我拿主意——我要去，我该吃饭了。”

“你不是不吃鱼类吗？”艾思塔偏着头道。

里拉抓起桌子上的钥匙说道：“我会吃哦。你不是才说不吃吗？你说一大股腥味，所以我也跟着这么说。”

艾思塔睁大眼笑出了声，肩膀一抖一抖的，捂着肚子说：“我说有腥味你就真这样说啊？你倒是反驳一下啊！”

艾思塔开心地望着里拉，眼睛亮亮地闪着。

“不行，这衣服我不能穿着去。”里拉一把抓下披着的外套，叠好放在了床边。“溅上汤了我还嫌弃。”

“去吧去吧。”艾思塔摆着手。“换首曲子吧。”

站在门口的里拉回头了，右手扶着下颌：“《小夜曲》？我蛮喜欢的。”

“那就这个吧，嘿嘿。”

“好，我走了。”

一阵风吹过，门外的里拉不禁抖了一下。这一次她没再犹豫，径直走向楼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