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海葬的金鱼

疯狂小杨哥
2026-08-27 05:40:07

这是已经被遗忘的她,和想被忘记的我的故事。

作者:Yuawa様

第1章 海葬的金鱼

醒来的时候,我站在海上。

水面只没过脚踝,再往下是没有底的蓝。脚踩下去,水面漾开一圈很细的纹,又很快淡下去,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
天很高,很蓝,只比海淡一点,远远的海平线亮着的弧光将它们区分开来。

这里什么也没有,没有岛,没有船,没有鸟,没有云,没有海平线以外的任何东西。

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的。

我记得的最后一件事,是房间里的窗帘。

拉得严严实实的窗帘,和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条光。

那条光很细,就像这里的海平线一样,斜斜地落在地板上,我盯着它看了很久,直到它缓缓变形,越来越细,越来越淡,然后消失在窗帘脚下。

要是和它一样就这么消失掉就好了。

不是想死。

只是想被忘记。

想从所有人的记忆里,干干净净地退场。想变成一页被撕掉的日历,没有人会发现少了一天。

然后,我就在这里了。

走了很久,我看见了她。

她坐在水面上,一片颜色比周围略深的水面,低着头,把脚边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开,摆得很整齐。

伸出的手上系着一条细细的手绳,红蓝色的,像是祭典上鲤鱼旗的颜色,在她白皙到有些透明的肌肤上显得有点儿过于鲜艳。

「请问,」

我开口。声音被空旷吸走了一半。

「这里是哪里?」

她回过头。

「来了啊。」

她说。语气像是等了我很多年。

「……你认识我?」

「不认识。」

她摇摇头。

「但是来这里的人都一样。从那边走过来,往这边走,就连脸上的表情都一样。」

「什么表情?」

「『终于安静了』的表情。」

我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。

她站起身。她脚边摆着的东西我这才看清——一颗玻璃弹珠,半截粉笔,一把生锈的钥匙,一张没有写字的明信片。

「这些是什么?」

「被忘记的东西,流到这里来的。我挑了一些好看的留着。」

「流到……这里?」

「这里是海。」

她伸出手臂,划了一个很大的圆,把整个天空和整片水都圈了进去。

「世界上最远的海。所有被忘记的东西,最后都会流到这里来。被人忘记的事情,被人忘记的东西,被人忘记的人——」

她看着我。

「——还有,想被忘记的人。」

我没有说话。

「你不用反驳。」

她蹲回去,继续摆她的小收藏。

「海看得出来。」

「你不告诉我怎么回去吗?」

「不告诉。」

「为什么?」

我还以为她是那种异世界里指引主角的向导一类的角色。

她把玻璃弹珠举起来,对着天光看了看。

「能回去的人,光会来接。」

「光?」

「极光。」

她说这个词的时候,眼睛亮了一下。

「隔一段时间就会来一次。从远方升起来,绿色的,紫色的,很大,把整个海都罩住。那是世界在找人。」

「世界在……找人?」

「嗯。只要还有人记得你,还想着你,光就会来。站在光里面,就能回去。」

……这不是告诉我了吗?

「那你能回去吗?」

她的手停了一下。

「我看不见极光。」

她的嘴角动了动,不知道是要上扬还是要下撇。

「我就是海的人。」

那天之后,我留了下来。

没有别的地方可去,也没有离开的理由。

她在一片颜色稍深的水域上有个「家」——几块浮在水面上的甲板,一把缺了条腿、用石头垫着的椅子,一张永远不会湿的床。

她说这些都是被忘记的东西。

「桌子是搬家的时候被丢下的。椅子是换新的时候被丢下的。」

「床呢?」

「床是做了噩梦的人丢下的。」

她拍了拍床沿。

「所以不要睡太沉。」

「睡得太沉会怎么样?」

「会做别人的梦。」

我决定不睡太沉。

海上没有昼夜更替,只是有时候暗一些,有时候亮一些。

暗一些的时候,她就说是晚上;亮一些的时候,她就说是白天。

「你怎么知道?」

「不知道。」

她回答得很坦然。

「但是总得有个叫法。」

这就是她说话的方式。

先下了的结论,被问为什么时,她就说「总得有个叫法」「总得有人捡」「总得往哪边走」。

毫无道理,又无法反驳。

我们开始在海上走。

她说要带我看看这片海。我说海不都是一样的吗,她说,怎么会一样,每一片水下面沉着的东西都不一样。

「那边是一首被人忘记的歌。水涨得最高的时候,能听见一点点。」

「那边是一盘被人忘记的味道。走过去会突然觉得很饿。」

「还有那边,那边不要去。」

她指着一个方向,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,那里什么也没有。

「为什么?」

「那边沉着的东西,会看回来。」

海真的不一样。

有的地方,水底沉着一架钢琴。黑色的,琴盖开着,水草从琴键的缝隙里长出来,随水流一摇一摇。

我蹲下来看,看见琴键深处卡着一张乐谱的一角,字迹早就化开了。

「是谁忘记的?」

「不知道。大概是再也不弹琴的人。」

「为什么再也不弹了?」

「不知道。」

她把脚伸进水里,碰了碰琴键。

没有声音。但是水纹荡开的时候,我好像听见了什么。很远,很模糊,几个连不起来的音。

「遗忘不是消失。」

她看着水纹,看着它们一圈圈荡开,然后缓缓消失。

「遗忘只是流去了很远的地方,远到听不见而已。」

有的地方,沉着很多信。白色的信封,成千上万,在水中铺成一片,随水流缓慢地翻动,始终没有散。

「都是没有寄出去的信。」

「寄信的人忘记了吗?」

「寄信的人没有忘记。」

她用手指来回摆弄着信纸的边角。

「是收信的人,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了。信找不到人,就流到这里来了。」

「那他们还挺执着的。」

「信这种东西,比人还要执着,执着得有点儿傻。」

她弯腰从水里捞出一封,随意翻动了两下。

「不写名字的信,会在海上漂很久。比写了名字的久得多。因为不知道要去哪里,所以就哪里都去。」

「你去捡过吗?」

「捡过。」

「写了什么?」

「没看。」

她半蹲下去,又把信放回水里。

「是别人的信。」

「那你写过吗?」

她望着那片白色的、缓慢翻动的水域。

「写过一封。」

「寄给谁的?」

她没有回答。水面把信群轻轻翻动,像是在替她说着不能说出口的名字。

夜里——她称的夜里——我们躺在甲板上,天幕低垂,星星多得没有道理。

「你不问我是谁吗?」

她用两根手指一丝丝捋着刘海的头发。

「你是谁?」

「问这个干嘛。」

「你让我问的。」

「哦。」

她的手没有停下,只是眼睛直直地望着天幕。

「我是被忘记的人。」

我侧过头看她。

「很久以前,有人记得我。后来那个人忘记了,我就沉到这里来了。」

「你……死了吗?」

「没有。」

她摇摇头,几根捋好的发丝又乱了。

「活着的人才能被忘记。死掉的人会被记住很久的,很久很久,想来都来不了。」

这算什么道理。但是海上的道理都是这样的,先成立,再被接受。

「那真正的你,现在在哪里?」

「还在世界上。」

她放弃了梳理头发,开始玩弄起手腕上的手绳来。

「过着我不知道的生活。长高了,头发剪短了或者留得更长了,喜欢吃的东西变了。我都不知道。」

「你不会难过吗?」

「会啊。」

她说得很轻。

「但是没关系,她过得好就行。我在这里捡被遗忘的东西,在海上漫无目的地游荡,偶尔看看极光,挺好的。」

「你不是说你看不见极光吗?」

「看不见。」

她向天空伸出手,细细的手绳悬在手腕上,像是脱离了重力的束缚一样。

「但是极光来的时候,海会变亮。海水能替我看见。」

我开始做梦,一个不属于我的梦。

梦里是夏天。蝉鸣,融化的冰棍,一条长长的、两边长满杂草的路。

有个小小的身影走在我前面,辫子一甩一甩,回过头喊我快一点。

我看不清她的脸。

但是我知道那个背影,或者说我的身体知道,每块肌肉都知道该怎么跟上那个背影,该保持多远的距离,该怎么在她停下来的时候刚好撞上她的后背。

醒来的时候,我的枕头是湿的。

她坐在床边看我。

「做别人的梦了?」

「……嗯。」

「梦见什么了?」

「夏天。」

「这样啊。」

她没有再问。但是那天早上,她突然说要给我梳头。

「你的头发,和以前一样呢。」

「以前?」

「我是说,」

她顿了顿。

「和我刚捡到你的时候一样。」

她说错了。

不是她捡到的我,是我自己走到她面前的。

我没有纠正她。

在海上,人说错话是常有的事,到处都是水,话容易漂。

我们又走了很远。

她教我辨认海水。

「这一片是甜的,被人忘记的生日沉在下面。」

「这一片特别深,下面沉着小孩子的梦想。」

「这一片很凉,是被人忘记的约定。」

「约定也会流到这里吗?」

如果会忘记,那还是约定吗?

「约定最容易流到这里了。」

她用脚尖踢了踢海水,扬起的水花看起来很冷。

「因为约定要两个人记得才算数。一个人忘了,另一个人的那半也留不住。」

「那这一片呢?」

我指着前方。那里的水颜色很浅,浅得几乎透明,能看见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什么白色的东西,一层一层,铺得很厚。
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

「是名字。」

「名字?」

「被人忘记的名字。」

她说,名字是最先沉的。

一张脸会被记得,一件事会被记得,但是名字会先从缝隙里漏下去。所以很多人沉到海底的时候,都没有名字。

「我的名字呢?」

我突然发现自己想不起自己的名字。

就像翻遍了所有口袋,才发现那个东西从来就不在身上一样。

「你的名字还在这边。」

她指了指我的心口。

「只是你不去碰它。」

「为什么我不去碰?」

「因为碰到名字,就会碰到连着名字的所有东西。」

她盯着我的胸口,时间长到让我有些害羞。

「你来这里,就是为了放下它们的。」

我看着那片透明的、沉着无数个名字的水,突然觉得很冷。

「你想过沉下去吗?」

那天晚上我问她。

「想过。」

她回答得很快,快得不像在回答,像是一直等着被问。

「刚来的时候,每天都想。走到水深的地方,躺下去,让水没过头顶。变成水的一部分,就不用再当『被忘记的人』了。」

「为什么没有?」

「因为活着的人沉下去,是不会变成海的。」

她说。

「只会一直沉。一直,一直沉。上面越来越亮,周围越来越黑,你能看见所有沉下来的东西,但是没有一样会接住你。」

「……你怎么知道?」

「我试过。」

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,语气平常得像在说「今晚吃大碗牛肉盖饭」。

「沉到一半,被捞上来了。」

「被谁?」

「被一句话。」

她不说了,我也没有问。

海上有些话是没有后续的,说出来,晾在那里,自己干掉。

过了很久,她才又开口。

「『你还没有被完全忘记』。」

梦越来越清楚了。

夏天,风铃,汽水,祭典。小小的我们勾着手指,说好明年还要一起来。捞金鱼的摊子前,纸网破掉时,发出很轻的、沾着水的声响。一双笑起来弯成月牙的眼睛。还有手腕上一条有些过于鲜艳的、细细的手绳。

那条手绳的主人蹲下来,帮我梳理散开的头发,嘴里哼着一支曲子。

不成调的,随口编的曲子,只有四个音,转一圈,然后回到原地。

我在甲板上醒来,嘴里含着那四个音。

我哼了出来。

她正在摆她的收藏。玻璃弹珠,半截粉笔,生锈的钥匙,没有字的明信片。

听见那四个音,她的手停在半空中。

「……你在哪里听到的?」

「梦里。」

「梦里。」

「嗯,有个小孩哼的,不知道是谁。」

我试着又哼了一遍。

「是这样的吗?我记不清了,后面的音——」

「是这样。」

她接了下去。

四个音,转一圈,回到原地。她的声音很轻,但是每个音都落在正确的位置上,像在走着走了千万遍的路。

哼完,她低下头,继续摆她的收藏。玻璃弹珠被拿起来,放下。拿起来,放下。

「你怎么会这支曲子?」

她没有回答。

「你说过,真正的你还在世界上,她——」

「别说了。」

我第一次听见她用这种语气说话。

像快要哭出来的人在努力地、好好地想把一句话说完一样。

「别说了。」

她没有看我,只是自顾自地说着。

「你快要记起来了。记起来的话,你就要回去了。」

那天,远方的天亮了。

先是极细的一线,绿得发白。然后那一线展开,升起,变成巨大的、缓慢摆动的帘幕。绿色,紫色,边缘烧着淡淡的粉红色。光垂下来,垂到海上,整片海从最深的底下亮起来。

海水确实在替她看。她仰着脸,眼睛睁得很大,瞳孔里盛着不属于她的光。

「真大啊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比上次大。」

「上次是什么时候?」

「上次来接一个人的时候。那个人在这里待了很久,比我还久。光来的那天,她站在里面,哭得很厉害。」

「她想回去吗?」

「不想。但是光不管你想不想。」

她眼里盛着的光不属于她,却比什么都要闪耀。

「『有人记得你』这件事本身是拒绝不了的。」

光在靠近,水面开始发亮,我的脚下,我的影子,我的指尖,都在发亮。

它在找我。

世界上还有人记得我。

这个认知来得毫无防备,比任何安慰都锋利。

有人在找我,有人在窗帘紧闭的房间外面,喊我的名字。

「我不要。」

「你要。」

「我好不容易才安静下来的。」

「那不是安静。安静是听得见东西的,你这里什么都听不见。」

光幕垂落到我们面前。很近,近得我能看见光在流动,很慢,很郑重,一寸一寸。

「走吧。」

「你怎么办?」

「我在这里。」

「你会一直在这里?」

「会。」

「一直,一个人?」

她笑了。

「你来了以后,就不是一个人了。」

她的眼睛里流动的光突然凝固了,却变得更加耀眼。

「你走了以后也不是。因为你来过。」

「听我说。」

她突然牵住我的手,十指相扣。

「极光会留下海的所有东西。你在这里看见的,听见的,做过的梦,捡到的曲子。全部,一样都带不走。」

「为什么?」

「因为被遗忘的东西不能回到世界里去,遗忘的尽头一定是海。」

「那我——」

「你会忘了我。」

她说得很平静。

「你会忘了这片海,忘了我,忘了这些记忆。你会在自己的房间里醒来,觉得睡了一个很长的觉,别的什么都没有。」

光在我的脚边流动,很暖和。

「但是,」

她凑近我耳边,哼了那四个音。

转一圈,回到原地。

「旋律不是记忆,旋律是习惯。」

她小声说。

「极光带走记忆,带不走习惯。我把这个习惯缝在你身上,缝得很浅,不会影响你的生活。但是——」

她的声音抖了一下。

「如果有一天,你在世界上听见有人接上了这个调子,你就跟着她走。不要想为什么,跟着走就行。」

「那是谁?」

「是一个替我等了很久的人。」

她松开我的手。

「我是因为被你忘记才沉下来的,也只有重新被你记起来才能离开这里,而你必须在世界上。在海上,谁也救不了谁。」

「我做不到……我会忘记你的,我连你的名字都——」

「你没有忘记过我的名字。」

她说。

「你从来就没有忘记过,是我的名字先流走了,你抓不住它。这不怪你,名字的重量,本来就该由拥有它的人自己扛。」

光淹到我的膝盖了。意识开始变得很轻,很透,像被洗过的玻璃。

「等等。」

我抓住她的手腕,手绳无风地摇摆,一下一下敲击着我的手。

「至少告诉我——你流到这里之前,我们——那个夏天——」

「花火很好看。」

「……欸?」

「那天的花火,很好看。你穿着蓝色的浴衣,吃苹果糖吃到了脸上。你还捞到一条金鱼,一路把袋子举得高高的,说它的尾巴像一小朵烧起来的花火。」

她说得很快,很轻,像把藏了很久的东西一口气倒出来。

「回去的路上,袋子破了,我们坐在堤岸上,把它放进了海里。你说,海那么大,它就不会孤单了。后来你睡着了,我背不动你,我们就那么坐着,等大人来找。」

「你说,明年还要来。我说,好。后来我家搬走了,搬得很远。你生了很长时间的病,退烧以后,就把我忘了。」

光淹到腰间。

「我不怪你。忘记是活下去的代价,你选择了活下去,我很高兴。」

「可是你不高兴。」

「我不高兴。」

她的眼泪掉下来,落在海里,没有声音。

「但是我很高兴。」

光淹到胸口。

「走之前,叫一次我的名字吧。」

「我不知道你的名字。」

「你知道的。」

她捧着我的脸。

「名字流走了,但是流走的东西的尽头都是海,你现在就站在海里。」

我闭上眼睛。

海水从亿万个名字的深处,把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推上来。碳酸汽水的味道。风铃。融化的冰棍滴在手腕上,很黏,很甜。一个小小的、甩着辫子的背影。堤岸上,两个人分一副耳机。还有那条在她身上显得格外鲜艳的手绳。

我想起来了。

我叫出了她的名字。

光淹没了我。

窗帘的缝隙里,漏进来一条光。

很细,很亮,斜斜地落在地板上。

我盯着那条光看了很久。

母亲趴在床边睡着了,手里还攥着一张缴费单。

她的头发白了一些。

我伸出手,想碰碰她的头,又怕吵醒她,手停在半空中。

我应该很难过的。我应该有什么很沉重的东西的。

可是没有了。

那个东西被留在了很远的地方。远到听不见,远到只剩一种「曾经有过什么」的、空旷的凉意。

我好像睡了一个很长的觉。

别的什么都没有。

出院以后,我养成了一些没有来由的习惯。

走路的时候会喜欢低着头,好像障碍物都不存在了一样。

看见积水会想要伸手去捞,却不知道要从里面捞出什么东西来。

还有,哼一支曲子,只有四个音,转一圈,然后回到原地。

写作业的时候哼,等车的时候哼,晾衣服的时候哼。

母亲问我这是什么歌。

我说不知道,顺口就哼出来了。

「总得有个人教我吧。」

我说。

「可能是小时候听过的歌吧。」

母亲说。

小时候。

我小时候是什么样的?我记得学校的围墙,记得医务室的窗帘,记得成绩单,记得补习班的楼梯。这些都记得很清楚,清楚得没有一丝褶皱。

但是太清楚了,像一间刚刚打扫过、把所有杂物都扔掉了的屋子。

我总觉得,那间屋子里,原来应该还有一个人。

入秋的时候,班里来了转校生。

她站在讲台上,鞠了一躬,说了自己的名字。

那个名字从讲台飘下来,飘到我的课桌上,停住了。

我的笔掉在了地上。

弯腰去捡笔的时候,我的眼泪先掉了下来。一滴,两滴,砸在地砖上。

我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。身体比我知道得早,身体什么都记得。

下课后她走到我的座位旁边。

「那个,」

她犹豫了一下。

「刚才上课的时候,你是不是在哼什么歌?」

「……随口哼的。」

她在我前面的空位坐下来,反着坐,下巴搁在椅背上,看着我,久到我有点儿害羞了。

「那是我编的。」

她无意识地摸了摸一只手的手腕,那里系着一条细细的手绳,红蓝色的,像祭典上鲤鱼旗的颜色,在她白皙到有些透明的肌肤上显得有点儿过于鲜艳。

「很小的时候随口编的,这个世界上,除了我,应该只有一个人会。」

「那是谁?」

她没有回答,只是看着我,眼睛很亮,眼眶很红。

「你不记得我也没关系。」

她说。

「我记得你。我记得的部分,够两个人用了。」

窗外的云走得很快,教室很吵,粉笔灰在光里浮浮沉沉。世界上的一切都在原来的位置上,吵吵闹闹,完好无损。

「那个,要不要一起回家?」

「嗯。」

「我们家顺路吗?」

「不顺。」

她背起书包。

「但是走吧。」

很远很远的地方,有一片海。

水面只没过脚踝,再往下是没有底的蓝。天很高,很蓝,和海分不出区别。

她站在海中央,忽然抬起了头。

她在变轻,她在变亮,她在变淡。

「来了啊。」

她说。语气像是等了很多年。
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指尖已经变成光了,透明的,温暖的,正在一寸一寸地消散。

消散不疼,消散是被收回去,收回到那个曾经把她弄丢了、如今又把她找了回来的地方去。

她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海。

脚下的东西一样一样亮起来,一支四个音的曲子,一个被高烧冲淡的夏天,还有一个名字,从亿万个名字的深处浮上来,比所有名字都亮。它们顺着看不见的水流,向着很高很高的天空升起。

其余的海还是老样子。钢琴沉着,信在一页一页地翻,没有名字的人们还在很深的地方睡着。

海不记得自己送走过什么。海只知道,有人被想起来了。

「谢谢。」

她说。

然后她变成了光的一部分。

周末,我和她去了海边。

有咸味,有风,有云,有海鸥的海,沙滩上有被踩塌的城堡和半截烟花筒。

我们脱了鞋,沿着潮水线走,浪一层一层漫过脚背,又退下去。

「我们小时候,真的见过吗?」

「见过。」

「什么样子?」

「花火大会。你穿蓝色的浴衣,苹果糖吃到脸上。还捞了一条金鱼,一路把袋子举得高高的,说它的尾巴像一小朵烧起来的花火。」

「后来呢?」

「后来袋子破了,我们把它放进了海里。后来我家搬走了。你病了,把我忘了。」

她说得很平静。

「对不起。」

「不用道歉。」

她用脚尖踢了一下海水,扬起的水珠很亮,很耀眼。

「忘记是活下去的代价,你选得对。」

「可是你记得我,我却没有。」

「记住不是义务。」

她看了看我,眼里盛着海一样的蓝。

「记住是礼物。你送了我一次,我送你一次,刚好。」

「我还想起了一件事。」

「什么?」

「那条金鱼。」

她笑了,眼睛弯成月牙。

「海那么大,它不会孤单的。」

太阳开始落山,海面被烧成很深的金色,一直铺到地平线。

天很高,海很大,沙滩上只有我们两个人,小得可以忽略不计。

我们并排站着,看了很久。

「下次,」

她忽然说。

「去看极光吧。」

「极光?」

「嗯。很北的地方才有的,绿色的,紫色的,很大,听说会把整片海都罩住。」

「你见过?」

「没有。」

她望着地平线,遥遥的,一条发着淡淡的光的弧线。

「但是好像约好了似的。总觉得,应该和谁一起去看一次。」

「那就去吧。」

「很远哦。」

「很远也去。」

她笑了。辫子被海风吹起来,扫过我的胳膊,有点痒。

潮水漫过我们的脚背,退下去,在沙滩上留下两行小小的、并排的脚印。

浪再来的时候,脚印会被抹平,什么都不会剩下。

但是没关系。

忘记的东西会流到海里,被记住的东西会走在身边。

我们往家走的时候,天已经暗下来了。她走在前面,哼着一支曲子。只有四个音,转一圈,然后回到原地。

我接着哼了下去。

四个音,转一圈,回到原地。

海在身后,潮声很远,很匀,像谁安稳的呼吸。
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ps:金鱼是淡水鱼,现实中不要把金鱼放进海里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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